凡煙小說

第9章 按摩

關燈
第9章 按摩

繆伊繆斯是一名受惡魔愛戴的魔王。在惡魔們眼中,他勤勉,自律,強大,仁慈,是造物主為深淵賜下的寶石,肩負無上使命降世。

顯而易見,百年來深淵的思想教育工作相當紮實,一切得益於魔王陛下背後的某只惡魔。繆伊不理解霍因搗鼓這些有什麽用,但每當走在惡魔們崇敬的目光中,魔王陛下藏在披風中的尾巴,就會驕傲翹起。

繆伊:我好像……真的很棒誒=v=

這樣眾星捧月般的生活,帶給魔王陛下充分的自信。沒有誰不臣服於他,無論是受“魅魔”身份所蠱惑,還是對“魔王”身份產生恐懼……繆伊只看結果,無所謂原因。

這樣無懈可擊的魔王陛下,卻始終有一樣缺憾。有一只惡魔能夠抵抗他的魅惑,更在武力值上毫不遜色,甚至於身份上壓過他一頭。每天不是指使他做這做那,就是批評他懲罰他,要他乖乖認錯。

過分!奇恥大辱!竟對魔王如此無禮!

魔王陛下生氣起來是十分可怕的。具體表現為他曾抽空跑到玫瑰十字街,去找那裏的魅魔們認真學習針織技術。學成歸來後,獨屬於魔王的小窩裏多了一樣東西,那是一只呆頭呆腦的布娃娃。

布娃娃被縫上一雙綠寶石眼睛,有著一頭束起的棕發,四肢短短粗粗,圓滾滾笨憨憨。魔王陛下將其無情囚禁於床上——就是那只仿照寵物窩制成的小床——每晚睡前都狠狠咬上幾口,再抱在懷中睡覺。

這是魔王陛下保持了幾十年的秘密,某只不敬的惡魔自然不會知道。

作為一名自律的、偉大的王,繆伊有一份遠大的目標。無關乎深淵,無關乎王的職責,無關乎惡魔的使命,僅僅只是一份藏在心底的念想。

——想要那只名為霍因霍茲的惡魔,為他端茶倒水,為他捏肩揉背,最好還要每天睡前給他的尾巴做按摩。

這當然是羞辱,是反擊,是馴服,是自上而下的征服,亦是自下而上的臣服。繆伊理所當然地想著。畢竟那可是他最討厭的惡魔。

此刻,繆伊坐在誕生王座上,接受身下紅寶石的溫熱氣息流轉全身。他懷抱中的赤紅心臟,隨著氣流的節律微微顫動,響應石座的呼喚。

在他身前,那只令人厭煩的、只會在其他惡魔面前擺出好看笑臉、在魔王陛下跟前則兇巴巴的惡魔,正異常乖順地低頭,為他細致揉捏肩背,乃至太陽穴。

繆伊:目標進度1/3√

他舒服地閉上眼,軟綿綿地癱在石座中,全神貫註運轉體內魔力,任由那雙微涼的手在他身上扒拉。

與繆伊心中的坦然不同,霍因這次有些心不在焉。他凝視著魔王精致的眉眼,手上動作輕柔,按摩指法專業,將魔王幾乎揉搓成一灘史萊姆。

他以自身魔力牽引,引導繆伊的氣息與誕生石交匯,而後感應心臟的活力與狀況。這是件精巧的活,他已做了百年,得心應手,不會發生任何差錯。

月月如此,年年如此,只是這次發生了些小變故,很小的一丁點變故。

那只”小變故“正顫悠悠探出來,在空中歡快地擺動,隨後循著熟悉的氣味摸索。它的摸索之路不算順利,因為“獵物”時不時會後退半步,又或是兩根手指將它夾回去,放回到該放的位置。

尾巴:QAQ

霍因與尾巴的小互動,繆伊並未察覺。他通常感受不到尾巴的存在,也沒法掌控尾巴的行動。繆伊時常覺得這條細細的小尾巴,擁有它自己的小腦瓜,根本不聽主體的使喚。

也就只有偶爾被重物夾到,又或是桃心尖狠狠撞擊上什麽堅硬東西,繆伊才會含淚認識到:原來這真是我的尾巴啊。

就在繆伊悠哉游哉享受服務之時,在他整顆大腦都要被霍因盤成水時,一直安靜的惡魔發出聲音,情緒間染上淡淡的覆雜味道。

“繆伊繆斯,你是不是——要發情了?”

“……”

不安分的尾巴僵硬成細桿,失去生命般直直掉落下去,躺在魔王腿根邊。

繆伊的臉紅了,紅得很快,紅得罕見。

發情,一個在魅魔中稀疏平常的詞語。每只魅魔在成年時會迎接人生中的第一次發情,而後每年固定下發情期。

繆伊在石頭裏躺了一百年,從石頭裏出來後又活蹦亂跳了一百年,以魔王的壽命而論,他自是年幼的,但作為魅魔卻理應早已成熟。

也許是魔王的氣息壓制住魅魔的血統,又或許是某次戰鬥損傷了魅魔柔軟的內部器官,繆伊沒有體會過發情的感受。一只早已成年的、從未迎來發情期的魅魔,多罕見。

——但這都不重要。

繆伊感到自己臉頰燥熱,尾根及尾骨都產生輕微的酥麻。不是因為“發情”這個詞本身,而是因為,因為……

“發情”一詞,從霍因霍茲的嘴裏念了出來,同他的名字一起被霍因霍茲念出來,直白,清晰,不含絲毫委婉。

哪怕是繆伊也知道,對一只魅魔直呼“發情”,該是有多冒昧……多暧昧。很多時候,繆伊覺得霍因根本沒把他當魅魔來看。比如現在。

繆伊強裝鎮定,沒去看霍因的表情,冷靜回答:“是嗎?發情,原來如此,是發情。魅魔發情的時候,原來心臟會掉出來。嗯,我明白了,怪不得今天會覺得胸口疼。”

“……”

直到這時候,繆伊仍沒意識到是尾巴的問題。

霍因瞥了眼局促的小尾巴。桃心尖都繃緊了,一點也不圓潤,如同在代替主人害羞。

繆伊繆斯,竟然會害羞。

……

繆伊第一次知道霍因的按摩技術不錯,是在被撿回去的第三年。

那時候的繆伊被日夜以半魔王之血餵養,終於不再虛弱,顯露出這個年紀的魔王,所該有的實力。

在拿回力量的第一刻,繆伊再次向霍因發起挑戰。初遇時,他被霍因壓著打,這回他終於沒被打——只被壓著。

繆伊被摁在樹幹,兩手被迫交疊,兩腿亦被對方膝蓋禁錮。他頭一次發現,這只惡魔的身形比自己高大許多。

對方的脖頸側有一道劃傷,那是剛才餵血時被偷襲所致,像白紙上滴落的紅墨水,鮮艷刺眼。繆伊並不覺得偷襲可恥,惡魔之間可不該講求什麽戰書。攻擊就是最好的戰書。

再然後,他們之間就形成了這樣的畫面。

“怎麽,不打回來麽,老師?”繆伊歪著腦袋笑笑,喊著敬重的稱呼,眼裏卻無敬意。就像一只被強行馴服的野獸,裝出那麽一點乖巧,但卻只有一點。

被他稱作老師的惡魔,沒有如他所想的那般報覆,甚至連驚訝也沒有。就像是早就做好準備,知道他會攻擊,知道他沒安好心,知道他是個養不熟的野獸。

三年了,這雙淺綠色的眼睛就這麽看著他,帶著無波無瀾的沈默,帶著浸在空氣中濕潤的抵觸。繆伊就沒見過這惡魔開心。

“為什麽想殺我?”惡魔輕聲問。

繆伊不假思索:“因為您比我強,所以我需要在您殺死我之前——先一步殺死您。”

綠眼更黯淡了。空氣中的抵觸與失望更加濃郁,沈重得仿佛要滴出水來。如果可以的話,惡魔大概一點也不想和他相處,繆伊想。

煩躁,不爽,不開心。繆伊磨著後牙,尾巴在樹幹上啪啪拍打著,攪動沈重的空氣。

“那麽,我期待那一天的到來。”惡魔說著,這一次沒再試圖同他講大道理,大概是認為他無可救藥。

繆伊被松開桎梏,他坐在地上,四肢還是有些酸軟。惡魔先前抓他手腕的力道很大,清晰可見紅印。

作為魅魔,繆伊的肌膚相當脆弱,稍微受點力就顯得十分淒慘,仿佛真經歷了什麽殘忍的對待。

一旁的惡魔顯然也看到了這份慘狀,靜默片刻,還是選擇蹲下來,幫他揉手腕上的淤青,哪怕方才剛被偷襲。

繆伊托腮看著,沒有拒絕白來的服侍。

這惡魔確實矛盾極了,討厭他,卻又忍耐著照顧他,仿佛是被什麽魔力契約驅使。然而沒有,什麽也沒有,這惡魔身上沒有絲毫被契約束縛的痕跡。

繆伊的腦海中,清晰傳承著某位魔王死前的畫面。尚在赤紅寶石中的他,被“父親”托付給綠眸的勇者,交易的內容是勇者死後第二次生命。

這只是口頭上的約定,不包含一絲強制約束。身負巫妖血脈的千年魔王,在最後關頭沒有使用擅長的契約魔法,像是篤定勇者必定遵守諾言。

勇者的回答是斬斷了魔王僅剩的一只角,全力以赴進行戰鬥。肩負使命而來的勇者,不信任魔王的誘惑,更拒絕與惡魔做交易。

兩百年前的勇者,從始至終就沒有接受過這份交易。

而現在,被強制進入第二段生命的“勇者”,被迫變成了惡魔的“勇者”,在深淵中曾孤獨徘徊百年的“勇者”,竟然不打算尋仇,而是似乎真的想要履行約定,真的是……太可笑了。

繆伊盯著被揉捏的手腕,看得有些出神,不知是在看他自己泛紅烏青的印痕,還是在看惡魔修長勻稱的指骨。

這也是偷襲的好機會,咬上惡魔的脖子,咬斷。這是繆伊腦海中的第一反應,但他選擇了忽視。

魔王只是安靜地坐在樹下,閉上眼睛,感受那陣輕柔的揉捏。身後的尾巴輕微晃動,有時搭在樹皮,有時搭在他自己的腿邊。

微風陣陣,頭上有鳥鳴,鼻尖是已然熟悉的氣息。

被撿回來的第三年,魔王繆伊繆斯想,如果以後這只奇怪的惡魔能為他捏捏肩……他也許就沒那麽討厭對方了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